绳是後晌收走的,贴岸的後生看得真切。
一个卡兵踱到棚下,不慌不忙,把系在柱上的量地绳一圈一圈解下来。绳在柱上系了这些日子,解开的地方,柱皮比旁边浅一截,像捆久了的一道印。他把绳盘在臂上,挎着,沿江岸回卡去了,枪背在肩上,步子不快。棚还立着,两座都立着,门敞着,风进风出。从前绳垂着,还随风晃一晃;如今柱上空了,棚前那片地,倒像比先前更空。後生蹲在芦苇後头看完,心里说了一句:量过的地,先不量了——可这话,只敢在心里,没敢说出口。
第七趟登册,差役换了一张誊清的新单。前头问过的话,一行一行重新抄过,字比旧单齐整;船户一行一行答,答的仍是那些话——泊处、装载、人数、守夜,最後一行「船至荡口,可曾入山里水路」,答的仍是「荡口以上没有水路,船到荡口回头」。差役一行一行记,记到最後一行底下——新单的末尾,格着一整行空行,格线匀净,一个字没有。他的笔记完最後一个字,笔尖顺势往下探了探,又收了回来,搁在砚边。「照单问完。」验舱、抽成、对册,一样不少,一样不难为。班头送船到排索边,话压得只剩气:「新纸誊好了,底下空着一行。空着的那行,比写了的还占地方——回去原样报,你家主事的,心里得有这一行。」
回程船上,跟船後生坐在船尾,半晌才道:「他笔尖往下探那一下,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」船户摇橹的手没停:「探了,没落,就是还没轮到。轮到了,答的还是账上的话——账上没有的,他探一辈子,也探不出来。」
三都码头仓,阿水是先听见船的。那一夜湾口水声不对,不是渔船,不是夜渡——吃水浅,橹声慢,是空船回来的声气。他守仓这些日子,夜里睡得浅,水声一变就睁眼;这一回睁眼等来的,是回来的船。天亮,湾口那条船的船户站在仓门口,人瘦了一圈,肩上扛包的印子还在。他说:湾口的活,前日做完了,管事的验完仓,摆手放人;回程过卡,登册、验舱,一样没少。「船在外头这些日子,夜里睡船板,白日扛包,一日没歇。如今船空了,人倒回来了。」阿水拄杖挪到门板边,盯着最先留下的那一行,炭条压下去,重重划了一道:「这一行,划了。」他指头又点了点下头几行空处:「下湾一条,还在盐仓;剩下三条,行还空着。划得掉一行,是一行。」师爷把现结的数同门板对过,分毫不差。当家在旁边听完,只说:「回来就好。账上的人,一个一个往回收。」
打鱼户的话仍旧从水上递来,只报水,不沾货:水落得见底,江上雾重,清早两岸不见人影;过卡的船一日少过一日;空棚那头,绳也没了,棚还站着,看着比先前更空。他说完蹲下补网,货的事,一个字不问。
山上这几日入了冬,凤丫把两窖封灰挨个复查:窖一、窖二,耳朵贴着听,指头顺窖沿摸——没裂,没潮。她带着寨里女人把洞存的粮重新分包标数,一包一记。她查完窖,去看墙角那坛老酒:坛身擦过,封泥完好,泥上她出嫁那年按的指印还在,浅浅一个窝。她看了一阵,什麽也没说,回身坐下,拿旧衣裳絮了棉,缝了一只布护手,叫联络後生捎下山。话仍旧短:「冬里山上只出不进,一包一记,乱不了。叫他把护手套上——手冻不着,比甚麽都强。」回纹锦还压在箱底,没出箱。
联络後生当夜把话带进洞:绳收了;新单底下空着一行;湾口的船,归了。
老探子靠壁听完,热早退了,人还是下不得地,声气哑而稳:「绳收了,是量过的地,他们先撂下了;行空着,是问过的话,他们还没问完。两样都不是完——都是等。等的人有的是工夫,咱们没有。咱们的工夫,全在窖里:一石一石补,补到他那行落字,窖先满了,嘴就硬了。」阿岩在门边应了,哨班的新矩不变——更次哨位,只在脑子里;黄昏落链,慢半盏茶;五更升链,一更不错。师爷把新单逐字补进卡情页,抄到末尾那行空行,他蘸饱了笔,悬在格上停了半晌,到底把笔横搁在砚边——那一行,照旧空着。韦银豹看在眼里,没出声。
第六日夜里,师爷挑亮灯芯结账,报得一字不含糊:
「二十五日起算。六日,人吃,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。旱路桐古市一批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,折一日半;第七趟船贸现结一份,折二日。今夜余粮——二十六日半。盐:旧底六日,省用去一日半;回程船盐高舱装回,接上一日半。合,六日。冬粮页:入窖十七日,洞存九日半。离四十日份,还差十三日半。」
韦银豹坐在洞口,左手套着凤丫捎来的布护手,棉絮厚,手背的旧伤捂得不僵了。他一根一根慢慢攥,攥到一半,仍旧拢不拢,缝里能塞进一根柴。月亮升上山尖,比前几夜圆了些,缺口还差一线,上弦在望。「绳去了,船归了,他那头,一桩一桩往回收。」他望着江那头黑着的空棚,「咱们这头,一石一石往窖里送。他那行空着,等他写;咱们差的十三日半,不等——先补满了再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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