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仗，比岛上打得更久。
果敢号抢滩之後，共军的後续船队由509号艇率领，几十条船，涌到锚地外围，围攻太和号。太和号是旗舰，是全防区的心脏，共军认准了这一点，炮火全往它身上招呼。
上午八时，太和号已经中弹二十余发。舰桥上，一发炮弹打进来，齐鸿章的右臂被打断，血涌出来，染红了半边军装。随从要扶他下舰桥包紮、指挥，他推开人，只说了一句：先包紮，包紮完我还上来。军医在舰桥的角落里给他做了紧急处置，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。他用左手扶着栏杆，重新站回指挥位置，声音比平时更沉：各舰听我号令，不要乱，按预案打。
一个断了胳膊的司令，站在舰桥上指挥他的舰队打了一上午。这件事，後来在两岸的战史里都记了——共军那边的记载说，解放号的小艇贴上去打中了太和号的舰桥；这边的记载说，太和号在混战中中弹二十余发。说法不同，时间不同，连齐鸿章受伤的时刻，两边都对不上。可是有一点是共同的：这个人断了一条胳膊，没有下火线。
石根他们在岛上，是下午才听说齐司令负伤的。消息传来的时候，营里静了一下。老邱班长说，司令在船上断了胳膊还在指挥，咱们在岛上，好手好脚的，更得把岛守住。这话传遍了各连，成了那天最有分量的一句动员。
上午十一时，海军总司令部来了命令：海防第一舰队司令刘广凯少将，接替指挥粤南防区防务；中练舰从马公装载陆战队步兵两个连，驶往粤南换防。齐鸿章奉令後送就医。他离舰的时候，太和号的官兵在甲板上列队。他敬礼用的是左手，敬得一丝不苟。後来大家才知道，那条右臂终究没保住，在台湾截了。他伤好以後，又回了海军，当大陈舰队司令，当海军士官学校校长，当到中将，民国六十四年才在台北病逝。这些是後话。那一天在锚地里，没有人知道这位断臂司令还能活二十五年，还能看着他的海军换了一代又一代的舰。
齐鸿章後送的那条小艇，是傍晚才离开锚地的。消息灵通的文书说，司令上艇的时候，手里还拿着防区的海图，交给参谋，交代了锚地的暗礁和水道，又交代了伤舰拖带的次序，最後说了一句，告诉刘司令，岛上的陆战队，是好样的，让他善待。文书说，司令的小艇开出去老远，太和号上还有人在甲板上站着，望着他走。一支舰队，换了主帅，就像一个人换了一条胳膊——齐鸿章的那条胳膊，留在了南山卫的海里，新上任的刘广凯，接过的是一个打了一上午、伤痕累累的防区，和一串正在易手的岛。
刘广凯接防以後的第一道命令，是清点：清点舰艇的伤情，清点各岛的存粮存弹，清点还能打的人。清点的结果报上去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太和要回厂，中海要回厂，永定、永康都带了伤；各岛的存粮，最多的够吃半个月，最少的只够几天；游击部队的数字，掺了多少水，一清点就露了馅。刘广凯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站了半夜。後来他的参谋回忆，刘司令那一夜只说了一句话：这个防区，守的不是岛，是时间。能争一天，是一天；争不下去了，就把人带走。人没了，什麽都没了。
这句话，定下了五月二十六日那道转进命令的调子。多年以後，功过另有评说，可是那天夜里上船的一千多名官兵，心里都清楚：他们不是被赶下海的，是被一道算清了账的命令，带出那个岛的。带出去的人，後来成了陆战队的种子，成了东山岛的刀锋，成了往後几十年台湾海防的中坚。这笔账，刘广凯算得对不对，历史自有公论。石根只知道，他这一辈子，就是从那道命令里活下来的。
下午三时，海上战斗接近尾声。共军的船队退回了唐家湾方向，南山卫的锚地里，漂着断木、油污和弹壳。太和号带着满身弹痕，缓缓驶离锚地，回後方修理去了。中海号也挂了彩，停在锚地边缘。
南山卫保卫战，到此结束。岛，守住了。
入夜，营里给张承明开了追悼会。没有棺材，用的是门板，盖着一面旗。李季成营长念悼词，念到张承明的名字，声音哽了一下。全营的人站在夜色里，海风把火把吹得呼呼响。石根站在队伍里，想起张承明的话：等打完这一仗，伙房给你们炖肉，一人一大碗。他在心里说，张班长，仗打完了。肉，我们自己炖。你的那一碗，我们给你留着，放在你的位置上，谁也不动。
那天夜里，伙房真的炖了肉。全营的人端着碗，吃得都很慢。
追悼会散了以後，石根被派去守後半夜的哨。阿炳跟他一班。两个人坐在高地的沙袋後面，望着锚地。海上，伤舰在连夜抢修，电焊的火花一闪一闪。阿炳忽然说，石根，你说，张班长那样的人，图什麽呢？他一个伙夫，抱着箱往前沿跑，图什麽？石根想了半天，说，他大概什麽也不图。他听见前头缺，就送去了。跟他平日给弟兄们送饭一样，饭好了，就得送到人手里。，也是饭。
阿炳点点头，过了半天，又说，我今天在天后庙，看见老陈伯给一个共军伤兵喂水。那伤兵伤得重，怕是活不成了。老陈伯一口一口地喂，像喂自己的孙子。我当时想，这仗打得，真是造孽。
石根说，造孽的是仗，不是人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海上的风把云吹开，月亮出来了，照着锚地，照着滩头上那条烧黑的船，照着一岛的工事和坟茔。石根忽然想起他娘，想起老槐树，想起那两个鸡蛋。他想，他娘要是知道他今天在战壕里想什麽，会说什麽。大概会说，儿啊，活着回来。他把枪抱紧了一点，在心里说，娘，我尽量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迷你中文;http://www.lygpet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