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楼,火锅店的门厅里等位的坐了一地,家长们站到门外的风里。小伙子给邝医生拉开副驾那边的车门——何女士的车停在路边,白色的小车,她说她没喝酒,她送邝医生回去,邝医生推了两次没推开,上了车,我坐后座,小满跟小伙子他们挤一辆网约车回诊所方向。何女士发动车子,邝医生在前头报路,报得细,到哪个路口该变道他都报,何女士说邝医生你坐副驾就把嘴歇着,我认路,我来过你们诊所楼下二十多回了。邝医生就把嘴歇着了。
车开出两个路口,何女士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说,桌底下那双脚,你也被踩了吧。我说被踩了。她说疼吗。我说不疼,痒。她说痒比疼记人。邝医生在前座低头看手机,手机屏幕亮着,一页没翻。何女士说邝医生,你脚也被踩了,你耳朵红了一晚上。邝医生说火锅熏的。何女士说你从头到尾没摘过围巾,脖子捂得比谁都严,熏的是哪儿。邝医生把手机收了,说下一路口左转。何女士笑了,笑的时候眼睛在后视镜里弯成两道。
邝医生到家楼下,下车,摇上车窗之前他跟何女士说明天门诊正常。何女士说好。他冲我摆摆手,进了单元门。何女士掉车头,跟我说她去诊所方向顺路送我,我说谢谢。她说不用,她说明天还得去复查团子的圈。车开出去半条街,她说那面锦旗,群里一人一份,最小的家长是中学生,凑了五十。我说我知道,群里扣数字我看见了。她说你也扣了。我说你怎么知道。她说小伙子截了群图发她,她一个一个数过,数到我扣的那份,她认得我的名字。我说那三顿食堂。她说什么三顿食堂。我说没什么。她没追问,把车停在诊所楼下,我下车,她摇下车窗跟我说,替我跟那个护士说,火锅好吃,下次她订地方,提前告诉她,她带一瓶好汤底。我说汤底算菜吗。她说算硬菜。车窗升上去,小车倒出车位,走了。
夜里十一点半的诊所亮着半盏灯。前台的夜班姑娘小翠在柜台后头背药名,她刚满十八,已成年,头一个月上夜班,往常背到一半总要抬头问我这句治什么,今晚她没问,她说邝医生交代过,复查之前少说话。她说观察间的狗吊完最后一瓶了,小满姐在处置室收液针。我换鞋进去,小满正给那条比格犬拔针,拔完按压,贴胶布,狗醒过来先舔她的手。她说狗都这样,人磨完脚狗舔两下就平了。我说你消息挺灵。她说桌底下那点事,全诊所就小陆没看见,她光顾着拍锦旗了。
比格犬牵回观察间,明早主人来接。小满洗了手,路过处置室门口,站住了,看墙上那面锦旗。夜里没开灯,街灯从玻璃门斜进来,红绒布暗成一块深的颜色,八个金字在暗里发亮,妙手回春,猫犬同安,底下那行小字看不清,我知道写的是全体猫狗家长敬赠。她说白天看是一面旗,夜里看是一堵墙。我说一堵什么墙。她说挡事的墙,往后谁想在这儿糊弄,先抬头看看这八个字。
我们俩在处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小满忽然把脚从鞋里退出来一半,脚背朝地上磕了两下,说今晚这双脚加班加狠了,脚趾头到现在还是潮的。我说我的也是。她说你那个洗手间我听见水声了。我说水声盖得挺严。她说水声盖不住镜子,你出来的时候领子是歪的。我说你观察得比监护仪细。她说那是,监护仪我只看四条线,你看人看全套。她把鞋带重新系紧,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手机,划了两下,递给我看。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区里的落款:动物医院年度评级复审定于下周四现场核查,请贵院备齐设备档案、诊疗记录、人员资质备查。
我说复审。小满说去年评的二级,今年复查,复查官验设备验到人,一台设备一个人一个人地过。我说验人验什么。她说验资质,执业证,助理证,谁的手在谁的证上,她要看手。我说她怎么知道手在不在证上。小满说她会问,问着问着就让你当场做一台给她看。她把手机收回兜里,说周四我接台,你递器械,邝医生坐门诊,谁也别掉链子。我说掉链子算谁的。她说算锦旗的,那面旗挂哪儿,复查官进门就先看哪儿,旗上那八个字要是复查当天被人摘下来,那才叫丢人。
凌晨一点我下班,小满守夜。走出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,二楼的灯关了,一楼玻璃门里的处置室黑着,那块暗红的绒布在街灯底下挂着,金字亮着,八个字朝门口,谁从门前过都能念出来。公交末班前一趟,车上三个人,我靠着窗,玻璃上的影子替我看街。到家一点四十,豆花在门口坐着,没叫,先过来闻我的袜子,闻了两下,抬头看我,那眼神像闻出了什么,又懒得说破。我把它抱起来,它拿脑袋拱我的下巴,拱了三下,跳下去吃饭,吃完在猫爬架顶上趴好,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。
躺床上我翻群,群里在定观察间那面墙的内容,桂姐发了三个样图,老纪跟帖说绸子显亮,小陆投票,投着投着歪成了讨论哪家火锅下次吃。小伙子把复审的短信截图发进群里,说复查那天家长轮班来坐镇,一人一上午,给诊所撑场子。底下跟了一串好。我看了会儿屏幕,把手机扣下。豆花从爬架顶上下来,跳上床,踩了一遍膀胱,趴好,呼噜声压得很低。我闭眼前想的是处置室墙上那八个字,夜里看是一堵墙,复查官进门先看哪儿,先看的就是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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